旅游总是在反刍时才觉得更有兴味,暗合“距离产生美”的格言。所以去年10月去的凤凰,现在才觉得有些花絮如落花般美丽。
1、边旅游边打油某晚泡“守望者”酒吧,坐于窗边,屋内音乐共人声齐喧嚣,窗外月色与江流同脉脉。那条江叫沱江,穿城而过,凤凰之所以可游,全靠这一条江造就两岸吊脚楼。夜幕之下,两岸吊脚楼光华内蕴,翼檐斜飞,衬着背后深黛的山色,在天际勾划出很古典的样子。这里的酒吧流行留言,我也入乡随俗,拿矮纸一张,留打油一首:
一沱江
一坨水
一坨月色
一坨人
一坨笑
一坨醉
一坨灯火
一坨城
后来转泡“阿罗哈”。同行者春爷见吧内某MM独坐,即电之,两人遂以眼波互诉渴望,男热切,女低回,眉来眼去,如是者七。春爷后来更祭起跳摇头舞的绝招,像吃了摇头丸一样让整个酒吧都天旋地转。然而后来发觉此MM乃酒吧老板的朋友,只得作罢。我在旁边看了,打油兴起,再写:
凤凰城里凤凰游
凤去吧空江自流
一颦一笑一声叹
徒惹相思到广州
第二天春爷与我等逛街,又遇该MM与酒吧老板扣指同行。两人再次四目交投,无语交臂。春爷目送背影良久,幽幽叹道:她的眼里写满幽怨。众皆暴笑。
2、边做工边导游凤凰人文深厚,名人辈出,典故颇多,没有专业导游介绍,会少了许多见识。带我们到凤凰的导游有着专业的身份,但干着不如业余的活。好在我们自己游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位没有专业身份却干着专业的活的导游。
那天中午,划船游了一回沱江,吃过一顿美味的湘菜后,(那可爱的小河虾啊,想起就口水涟涟),我们去拜访沈从文墓。比起城内的熙攘,这里清静了许多。来到墓道口,首先见到的是石壁上残留的碑刻:兴废周知。坡道转折处,乱石中立起一块高约1.5米的水泥板,上面刻有沈从文表侄黄永玉夫妻的悼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黄永玉名家手笔,字体神凝形逸,颇让人想起名士风度与文人傲骨。再往上,只见树木掩映,石阶曲折,竟不觉从文墓到底在哪。
走着走着,见一长者在一大石旁与游客细说从文故事。我们便也凑过去听,这才发现,这块大石即是从文墓碑。大石正面镌刻着先生的两句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碑的背后,是沈从文夫人张兆和的姐姐张允和撰的诔文: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听着这位长者的介绍,我暗赞其对凤凰故事的熟悉与热情高出导游许多,就问他是不是从文墓管理处的专职人员,没想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他是当地人,平时为游客拉人力车,因为沈从文墓低调简约,不少游客不知其所,失望而去,说“凤凰人骗人,没啥可看”,他以此为辱,认为有必要为介绍凤凰出一分力,于是辞了教师工作,专事拉人力车并免费导游,指点名胜,细说名人。
通过他的介绍,我们才知道,从文墓所在的这个山头,以前是凤凰的一处碑林,山上刻有许多名家手迹,后来遇“大革文化命”等诸多人祸,现在只能偶见断字残痕。先前在墓道口所见的“兴废周知”四字,即出自黎元洪之手。从文墓碑后面的山崖上,还刻有“听涛”两个大字,据说是民国四年养身主人所书。原来此山就叫听涛山。沈从文墓面向沱江,仿佛先生倚于高岗,微笑无言,静听故乡水语。其简约到与山岩融为一体,虽然出乎游人意料,倒也合乎先生品格。一生心事已付从容文字,死后又何须高调堂皇惹人眼目?
这一来我们平白多了位好导游,于是由他带着重走古城,方知路经多次的亭台楼塔均有典故,并且见到了更多隐于层门深处的风雅物事。例如去到了一家清朝乾隆年间留下的府第“陈氏古宅”,那些见证了数百年变迁的床椅门窗,一派昏暗的古香古色。现在陈氏后人还住在其中,见惯游人进出,礼貌而不多言。再如多次路过的准提庵内,有黄永玉的系列壁画,一室空旷,惟四壁皆画,于佛法禅理,颇多明心见性之处。第二天,这位导游又带我们去了一苗寨,原汁原味的农村,贫困得让人伤感。我其实最不喜欢这种“景点”,观赏他人的落后,是残忍的事。按下不表。
这位朴实的凤凰导游姓林。
地以人名,人以才传。对于凤凰或者大部分旅游景点来说,此言确实不虚。如果没有熊希龄、沈从文、黄永玉等名人故事,凤凰也不过是一水边小城,与我故乡仿佛相似。而如果没有沈从文的“星斗其文”,没有熊希龄的“神童”才思,没有黄永玉的书画双绝,只怕这些名字也很快就无人记得。香江才子黄霑生前某次在晚会上放言,百年之后,有人记得我这个写歌的黄霑,但恐怕没人记得有钱的李先生霍先生。这话虽无从验证,但想起沧海一声笑的歌声,就如想起《边城》里的文字,确实让人悠然神往,心旌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