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日期:2008-06-01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John Donne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s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 雷倒

    日期:2008-05-31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有个项目这个月销售突破5000万,在低迷市场中算是不错的成绩,因此发展商开了个庆功会,吃饭喝酒K歌之外,最没想到的是让一干人上台接受表扬时戴上大红花。旧式婚礼上新郎戴的那种,大红绸上扎朵大红蘑菇。相当的让人错乱。

    悲情的五月,一枝绿叶,就这样生生被一朵红花雷倒。

    关于五月,因为震恸,写任何文字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充溢的是无力感。

    海子说:“疼又怎样,阳光打在地上!”愿阳光洗去悲伤。

  • 猪何言哉,猪何言哉!

    日期:2007-12-06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子曰:“猪何言哉?禁令行焉,污染息焉,猪何言哉?”----《论语·禁猪》

    我工作的城市东莞最近与猪过不去。报载东莞市政府决定从2009年1月1日起,在全市范围内禁止养猪。(《南方都市报》12月5日)

    据说东莞是全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05年的GDP就突破2000亿元,每百户家庭汽车拥有量达40多辆。这里的人口官方统计说至少650万,有专家认为实际应超1000万。这里的猪口则有75万,据称这些生猪带来的污染排放量,相当于450万人口的污染排放量,要新建一座日处理132万吨的污水处理厂,才能有效净化处理。

    这事情难免让人这么猜想与反驳:如果说75万头猪严重污染了这个城市,那1000万头人每天吃喝拉撒,还大兴土木,投资开厂,开车兜风,说废话,干傻事等等,污染总比猪要多些吧,以后是不是把人也禁了呢?那该多干净。

    市长说从生产发展看,养猪其实不划算,言下之意大约是让养猪的人配合一下,不如去干点别的。这话估计他是站着说的,所以没觉得腰疼。那些以养猪为业的人,利润再薄,估计也能以此营生。如今忽然要和猪告别,又没见说有什么补偿,匆促之间如何另谋生计呢?这个世界利润高的行业有很多,例如说贩卖军火毒品或是打劫银行等等,这些无猪可养的人们是不是应该积极去尝试一下类似的高利润行业呢?

    环保如今从冷宫回到了热门,前些时候就闻说上头有旨----报上消息:国务院已经批转了《“十一五”主要污染物总量减排考核办法》,将减排不达标跟政绩挂钩。国家环保总局官员称包含了一票否决制和责任追究制两项内容。“哪个地市完不成减排任务,地市党政一把手就地免职。”国家环保总局总量控制办公室副主任赵华林转述某省的一名主要负责人如是说。

    原来是这样,环保不合格,乌纱保不住。相比治理工业污染,整治一下猪场污染要容易些;相比提升养猪卫生水平,把猪赶尽杀绝又要容易些;而相比与工业企业家们讨价还价,政府对付养猪的人也容易很多。杮子还专挑软的捏呢,猪又不会说话,对GDP的影响又小,自然要成为“环保新政”的革命对象了。

    这个城市热爱“禁止”,不太习惯出台一项政策时多方考量一下各相关方的利益。前些时治安是政绩要务,于是一声令下,全城禁摩。这次环保达标成为仕途大事,于是又一声令下,全市禁猪。如此令行禁止,官威自是浩荡,行政效率似乎极高。只是号令者从没细细想过,当这个城市不再有猪味的时候,人味又还剩下多少。当官员考核过关官运亨通时,是不是有人会在猪圈里偷偷哭泣。

  • 旧文:身体的用途

    日期:2007-04-23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看着昨晚贴的事,总觉意难平。想起数年前写的一篇文字,似乎其中欲言说的,竟可不速朽。


    身体的用途



    近来读报,看到不少与身体相关的事,发现身体的用途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有限,而是已被人不断推陈出新,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先看看动物身体的新用途。据说事情是这样,一个热爱生物的清华学生对动物园里狗熊的智商忽然发生了兴趣,于是抱着一种实证主义的科学研究态度,用可乐瓶装些硫酸火碱之类的东西对狗熊做了次智力实验,结果是:有五头狗熊没觉察出那瓶里装的东西一点都不可口可乐,吃了之后身体受到严重腐蚀,差点连熊命都丢了 —— 显然智商一般。由于这个实验做得比较突兀,又发生在刚与美国总统一起露了把脸的高智商的清华学生和不幸被关在笼子里的低智商的狗熊之间,对比得离奇而鲜明,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和议论。议论的人们中指责者居多,据说还有人大代表为此悲愤得痛哭失声,虽然略显夸张,但也算是在尽代表民意的职责。不过事情总不会一边倒,网上传出有其他清华学生就此发表高论:十头狗熊的价值也抵不上一个清华学生。

    这个故事让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除了小白鼠之外,狗熊的身体也可用作科学实验的材料;二是即使对狗熊而言,身体也比智商要紧,笨点没所谓,但身体被用作实验材料而肠穿肚烂就是要命的大事。当然我也有不明白的事,那就是:一个人究竟等于几头狗熊?

    至于人的身体的用途就更是发展迅猛了。热爱文化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去年文化这个坛子里有个流行语——“用身体写作”。这说明身体在某种情况下可用作稿纸、钢笔或电脑、打字机。当然有人会说这只是一个比喻,与真的身体没多少关系,所以具体如何用我也很迷茫。去年被传媒爆炒过几次的猛词还有“人体彩绘”,这就不再是比喻了,而是真的把身体用作画布,风格直追《水浒传》中的人体彩绘先驱——九纹龙史进。最近创新的例子出在深圳,一位名叫舒勇的“行为艺术家” 更上了一层楼,把人体的用途从画布拓展到了画笔。他用嘴在女人的身体上喷满油彩,然后拖着在棉布上辗转反侧,涂就“新载体绘画”,据说还要将此图案制成床单出售,实现艺术与商业的完美结合。我是个艺术外行,对舒勇先生这种“人笔合一”的境界实在难名其妙,如果以后不小心遇上了他发明的床单,也多半会认不出这竟是艺术品。这件事情最令我意外的是,三八妇女节刚过,怎么有的女人就这么迅速而彻底地偃了女权主义的大旗,竟还信着老男人王朔的话,“千万别把我当人看”,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身体被人当笔使。

    尽管身体用途越来越广泛,但也总有些人认为自己或别人的身体并没什么用处,因而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对自己的身体不在意的例子比较好找,乘车出门,常可见有些人在湍急的车流中奋勇泅渡,或矫健若惊鸿排空,或悠游胜闲庭信步,全然不顾自己身体与钢铁相遇时的结果如何。认为别人身体不要紧的例子可以翻翻历史(当然是野生的那种),例如当年某领袖曾纵论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不怕世界大战,我们有六亿人口,即使死三亿也还有三亿。我还看过一个关于十多年前的一场政治风波的纪录片,某女学生领袖对流血事件的看法大致是这样:我不忍心告诉同学们,我就是要他们流血,这样才能得到人民更多的同情与支持。目光敏锐的朋友会发现两位领袖的共同点:当自己的领袖,让别人流血去吧。我觉得除此之外还可以提炼出领袖的一种身体用途观:有些人的身体是可以被用作炮灰的。我不是领袖,因此身体的这种用途最让我害怕,虽然听说有了克隆技术,但我认为这种技术一时很难象手机一样普及,所以身体的这种用途还是尽量不启用为好。

    归结起来,对于身体的用途,从传统来说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折辱,应用作“有为之躯”,通俗点说就是要用得于人于己有所贡献;另一种则认为身体不过是一堆血水骨肉,一具阻碍灵魂飞升的臭皮囊而已,严重时会导致“身与心为仇”。我从未发过“飞天”梦,在身体观念上就明显倾向前一种说法,一向认为自己从父母那里只受了唯一的一个身体,确实要好好爱惜才对,因此除了少数几个众所周知的用途外,很少把自己的身体用作他途,而且每天晚上拎出来冲洗干净,平平地搁在床上进行保养。

    这几晚我在循例保养身体的时候,心里无端地串起了今年春节后断续读到的一幕幕关于身体的堪虞景象:深圳一妓女被杀,身体被肢解成4000余块;甘肃一17 岁中学生的身体被老师用铁棍殴伤,昏迷几天生死未卜;河南一女人被丈夫锁住下身长达18年……。想起这些景象时心情总不太好,因为我觉得这些身体被用来剐,用来打,用来锁,显然都毫无贡献可言,有的只是恐怖与绝望。

    听说日本人有道菜,叫“女体盛”,即是把女人身体用作菜盘子,堆满美味佳肴,食客们象狼群一样围而食之。这已经很考验我对身体用途的想象力了。在中国,也许是随着加入WTO后与国际接轨的需要,身体的用途也渐渐多元化起来。我很担心我的想象力越来越不够用。没有想象力的生活确实很闷,但在身体的用途上,我有些趋于保守——闷就闷点吧,身体要紧。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拥有一个健康正常的身体,用来感受一下被精英或小资们盛赞的自由、尊严、爱、快乐等所谓的人生意义,是多么的重要。

    2002年3月

  • 骇人的听闻

    日期:2007-04-22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周日晚上,我正斜躺在床上看《绿毛水怪》,妈妈走过来和我说,“和一个茂名的老太太聊天,听说了一件吓人的事。她们那有个女人只生了个女孩,就想再生个男孩,怀了孕,都快生了,工作组还是要抓她去做手术。……”

    我还没从王小波的想象里分出神来,对妈妈说的故事也不以为意,但接下来的几句着实吓着了我:

    “结果那女的在车上就生了个小孩,还是男孩。工作组的人把那个小孩踩死了。”

    我一下惊骇得无以复加,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那女人的婆婆也够狠。她当时没怎么发作,下了车就回了村。回到村后,她找到那个踩死她孙子的人的两个儿子,给些糖啊什么的骗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这两个小孩,三个人一起跳河死了。”

    我不信人间竟有这等事,就追问是不是真的,哪一年的事,细节究竟怎样。妈妈说她也没细问,只是听那个老太太讲的。爸爸说这种事情也不一定没有,因为计划生 育发疯的,他就知道有。以前我们乡下有个女的超标怀了胎,被强迫打针,让胎儿死在肚子里。结果死胎生下来,是个男孩,那个妈妈后来就疯了……

    我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经历了思想上的惊涛骇浪。妈妈开始和我说话时,我正看到《绿毛水怪》里这样的句子:

    我说:“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象什么?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口,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妖妖说:“好,那么我们在人行道上走呢?这昏黄的路灯呢?”
    我抬头看看路灯,它把昏黄的灯光隔着蒙蒙的雾气一直投向地面。
    我说:“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然后我就听到妈妈说,有人为了执行计划生育,把初生的婴儿踩死……

    这叫我说什么好。我宁愿不再去追问事情后来如何了。正如不追问有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么美妙的句子,有的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 生活处处皆可XX

    日期:2007-03-08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一、生活处处皆可落泪 之 背尸

    前晚看凤凰卫视《冷暖人生》节目采访李绍为,这位因背同伴尸体回乡而成了“名人”的老汉生计依旧艰难。当记者问为什么现在不再出远门打工了,李说,自己年纪大了,怕一把骨头丢在了异乡。“以前我背左家兵的尸体回来,如果我死在外面,还不知有没有人把我的尸体背回来。”

    记得林妹妹也曾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可见古往今来,书里书外,无论优雅如背诗,还是苍凉如背尸,有些悲伤总是相似。


    二、生活处处皆可悲壮  之  抵制

    去年圣诞节,十博士联名发帖——《走出文化集体无意识,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我们对“圣诞节”问题的看法》,倡议中国人不过圣诞节,抵制西方文化的入侵。因为“西洋文化在中国已由微风细雨演变成狂风骤雨,最为直接和集中的体现,莫过于圣诞节在中国的悄然兴起与日趋流行。”过圣诞节是“国人在文化上陷入集体无意识”的表现,其根本原因是“中国文化的主位性缺失和主体性沉沦”。

    今年春节刚过,又有十学生发帖,要抵制于丹的《论语心得》、《庄子心得》,因为他们痛惜于教授的心得让经典庸俗化,因为“中国文化已经到了最危急关头。同鸦片战争时期、新文化运动时期相比,中国文化所面临的形势更严峻,也更隐蔽。”“北京的城墙拆了也许还可以重建,但一旦人们连对传统文化的最后一丝敬畏都消失时,亡国亡天下的日子还会远吗?”——这么可怕,你怕不怕?

    为了配合“无巧不成书”这一传统文化的经典说法,这些悲壮的救亡运动总是由博士带头,而且总是凑足十头。

    是啊,这个世界看似庞大复杂,其实脆弱如沙塔。几千年的文明,说不定给一个洋节就过垮了,几千年的经典,说不定给一个教授就说毁了。因此要有这类英勇的十博士站出来,发一个帖,发十声喊,兴许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那些念叨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却常恨壮志难酬的人们有福了。只要你们擦亮眼睛,就会发现,这生活其实处处皆可悲壮。


    三、生活处处皆可搞笑 之 提案

    这些天冠盖满京华,盛世开盛会。猛人相聚,难免有猛言出焉。果然,提案惊奇年年有,今年奇案更不俗。

    “在接受香港《文汇报》采访时,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科院学术委员喻权域表示,他将提出建议人大制定《惩治汉奸言论法》。

    香港《文汇报》报道称,喻权域表示,当前一些学者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歪曲历史,为八国联军侵华特别是日本侵华翻案,针对这种情况,国家要专项立法,对那些为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的列强侵华翻案,特别是为日本侵华战争翻案的论者、乃至媒体负责人要以法律手段惩办。”

    去年发生了一单估计是共和以来案名最为风雅的案子——“彭水诗案”,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我的偶像苏老夫子的“乌台诗案”。听说事情是这样的:

    重庆市彭水县教委人事科科员秦中飞某日诗兴上来了,就写了一首《沁园春·彭水》:“马儿跑远,伟哥滋阴,华仔脓胞。看今日彭水,满眼瘴气,官民冲突,不可开交。城建打人,公安辱尸,竟向百姓放空炮。更哪堪,痛移民难移,徒增苦恼。官场月黑风高,抓人权财权有绝招。叹白云中学,空中楼阁,生源痛失,老师外跑。虎口宾馆,竟落虎口,留得沙沱彩虹桥。俱往矣,当痛定思痛,不要骚搞。”作为短信流传了开来。结果被县委书记指使有司衙门抓了去,罪论“诽谤”。然后舆论大哗。如今听说被抓的人最终无罪释放,主使抓人的人受了处理——目前调任重庆市统计局副局长。

    如果今年的“权域法案”得以通过,日后想必将增加更多的风雅案件。什么流水文案、清水画案,肯定时有可观,一部法制史将成为一部文艺花边史。代表们创造不出经典的“权利法案”,就让他们创造一些“权域法案”这种经典吧。

    一直以为“恶搞”只是处江湖之远的小民们的娱乐,没想到居庙堂之高的委员们也有此癖好。在一个“思想无罪”、“言论自由”已成基本常识的现代社会,竟有人这么公然提议以某种思想、言论入罪,也不怕把天下人的大牙全部笑掉。可惜我虽是一个合法公民,但至今无缘选个代表,去躬逢一下盛会,所以尽管生活处处皆可搞笑,但象权域委员这种精奇的笑案,我是没机会搞了。如果一定要我提案,我只能提个广告策略案。

  • 盛世读史?

    日期:2006-12-13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在网上断续翻寻阅读梁由之写的《百年五牛图》,颇受教益,遂悉数收存。梁目鲁迅、蔡锷、张季鸾、陈寅恪、林彪为“百年五牛”,赏誉有加。此五人或为文苑英华,或为武人翘楚,于文化乃至国事影响深远,确为晚清民国以来百年间人中龙凤,“五牛”之誉,实不为过。

    说到读史,我觉得这是近年来文化界的一大流行。易中天以谈笑方式品三国,竟意外成为“文化超男”,俨然大众明星。稍作联想,发现历史热也有些时间了。前些年在流行余秋雨的“历史散文”的同时,也流行黄仁宇的“大历史观”,近来这边厢有央视《百家讲坛》热播历史评说,那边厢有“当年明月”所著《明朝那些事儿》热卖书坊,不少媒体也开始连载史论短文,更促风尚,足见读史评史骎骎然已成文化界一主流事业。

    有道是“盛世修史”,如今史风日炽,真是“盛世之兆”吗?想起清初之世,汉人士子因当朝文字狱酷烈,渐转向故纸堆中求学问,遂成以经史考据闻名的“乾嘉学派”。乾嘉诸儒虽避言时政,但其所倡导者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不尚“明心见性”之空谈,其中亦隐见明亡后士大夫之“伤心人别有怀抱”。再说回时下红人易中天,也有论者谓其讲历史故事固然动听,论民主宪政人权等问题时同样卓然有识,然而仅以“笑说历史”成名,实乃“天听”有所偏好,后者无从流播所致。想来颇为讽刺。

    梁由之博客“天海楼随笔”签名档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颇有“心事浩茫”之慨。如今文化人或尚风月之谈,或爱史海钩沉,笑谑也好,太息也好,莫非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 世负斯人

    日期:2006-11-01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前几天梁主编问我:正在与朋友侃鲁迅呢,想不想一起说两句?当时正忙,只想起陈铭枢评陈独秀的几句话:“谤积丘山,志吞江海,下开百劫,世负斯人。”觉得用在鲁迅身上未尝不可。尤其是他死后的数十年人间世,所负者何止斯人!
     
    转贴陈丹青纪念鲁迅的演讲一篇。这是近来读到的关于纪念鲁迅的最好的文字。(http://blog.sina.com.cn/u/475e8e0c010007i4


                     鲁迅是谁?


    写在鲁迅逝世七十周年
    2006年10月14日在上海图书馆讲演
     陈丹青
        

    大家好:
      这是我第三次谈论鲁迅先生了。每次都是又恭敬,又有点紧张。昨天特地剃了头,换双新皮鞋。我不会当场讲演,讲到鲁迅的话题,尤其郑重,总要事先写点稿子才能自以为讲得清楚一些。下面我按着稿子念,再作些发挥,请诸位原谅。
                          
                         (一)

      鲁迅先生的纪念会,七十年来不知开过多少次了。在中国,鲁迅至今是个大话题。

      粗略说来,从鲁迅逝世的1936年到1949年,鲁迅话题为民族革命问题所缠绕;从1949年到八十年代初,鲁迅话题则成为准官方意识形态,在大陆无人敢于冒犯,在台湾被长期封杀。总之,“鲁迅话题”是百分之百的“政治话题”。

      八十年代中期,鲁迅话题逐渐被移出政治祭坛,挪进学术领域;九十年代迄今,官方对鲁迅话题开始了沉默、回避、冷淡的戏剧性过程。二十多年来,举凡重要的国家话题和政府语言,不再能够,也不再打算从鲁迅那里盘剥搜寻任何说法,鲁迅话题的庞大利用价值似乎走到尽头,由“在朝”转向“在野”,随即在学界与民间展开“鲁迅争议”,王朔,是这场争议的发难者。

      到了新世纪,“鲁迅争议”衍生了“还原鲁迅”的愿望。就我所知,不论是鲁迅的“捍卫派”还是“质疑者”,近十余年出版的鲁迅专著大幅度抛弃官方意识形态尺度,试图描述真实的鲁迅。旧史料出现新的解读,一些新的史料披露了。其中,最可注意的声音来自鲁迅后代:先有2002年周海婴回忆录《我与鲁迅七十年》,后有2006年海婴先生大公子周令飞同志在交通大学的一场讲演,这位鲁迅的长孙直截了当问道:“鲁迅是谁?”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关于鲁迅最为激烈而讽刺的发问。这一问,宣告七十年来我们被告知的那位鲁迅先生,面目全非。

                       (二)

      我们可能都会同意,几十年来,中国历史远远近近的大人物几乎都被弄得面目全非。而鲁迅的被扭曲,是现代中国一桩超级公案。从五十年“政治话题”到近二十年的“鲁迅争议”,中国毕竟有所进步了,今天,鲁迅的读者有可能稍微接近鲁迅生前的语境。但这并不意味着鲁迅的“还原”。

      鲁迅先生的寿命是五十多年,他死后被政治化也有五十多年;鲁迅著作是一份遗产,被极端政治化的鲁迅是另一份遗产。鲁迅的幽灵、鲁迅的读者,七十年来始终在两个鲁迅、两份遗产之间游荡。

      这是鲁迅公案的一面。另一面,我们看看西方。譬如但丁、蒙田、莎士比亚、歌德、黑格尔、托尔斯泰、尼采、马克思……都是巨大的历史公案、文化公案,他们在身后被不断解读、塑造、发掘、延伸。他们属于不同的国族和时代,但不属于政权;他们对文化与政治发生深远影响,但从未被现实政治吞没;他们的主张阶段性过时了,因为后人接续了他们的文脉;他们历久常新,因为他们早经熔铸为文化之链与历史坐标。

      鲁迅身后的命运正相反: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头牌,但始终抵押在政权手里;他对现实政治其实毫无影响,却沦为政权的超级打手;他被悬置,但难以过时,因为他身后既不曾出现、也不可能出现等量齐观的人物;因此他历久长在,不完全由于他著作的影响,而是最高规格的孤立状态;他的全集一版再版,但与当今文化难以建立活的关系——相比被封杀、被遗忘,鲁迅身后的命运与处境更其诡谲,更其悲哀。

      七十年来,鲁迅墓前曾有无数革命者或权势者的鲜花,近二十年,煞有介事也罢,发乎内心也好,官方与民间不再主动拜祭。鲁迅清静了,不再被利用,也不再被供奉。这种暧昧的冷漠和前五十年炙手可热的“鲁迅政治”一样,都是反常与变态,是历史的冻结。目前这份已告冷却的鲁迅遗产,仍然是官方撤除之后的官方遗产。

      九十多年前,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救救鲁迅”!

                       (三)

      鲁迅身后的所有话题,是鲁迅先生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如果是鲁迅的问题,他的遗作俱在,要争议就争议,不愿读就不去读,无所谓还原不还原;如果这是我们的问题,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还原鲁迅?怎样还原?有没有可能还原?

      我想来想去,答案是:一,问题出在我们;二,鲁迅很难还原。三,要还原鲁迅和无数历史人物,有待于“我们”发生根本的变化;四,不论是良性的、恶性的、还是中性的,不论与鲁迅有关系还是没关系,这种变化的过程会很长——可能需要另一个七十年——但眼下这变化已初露端倪。

      所以重要的不是鲁迅,不是还原,而是“我们”的变化。

      以下试着扼要谈论鲁迅为什么难以还原,为什么这“难以还原”是我们的问题。最近,香港凤凰台就鲁迅逝世七十周年来访,给我一组关于鲁迅的质疑。有的早就听过,有的闻所未闻。记忆所及,仅举如下数端:

      1,鲁迅的思想可以商榷吗?2,鲁迅的精神是否被继承?是否值得继承?3,鲁迅喜欢骂人,是否导致人们在文革中互相攻击斗争的恶习?4,怎么看待鲁迅认同“无产阶级专政”?5,鲁迅的名句:“我向来不憚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是否助长了中国人的恶?

      在半小时访答中,我无能展开谈论,现在顺着问题想下去,我清清楚楚看见,问题在我们,在那份鲁迅政治的遗产。

      其一,鲁迅可以商榷吗?这是典型的奴才思路,是极权文化才会提出的问题——所有人物与思想都可以“商榷”,理应“商榷”,但我不用“商榷”这个词,那是中国式伪争论的代用词,吞吞吐吐,躲躲闪闪。当“商榷”二字得以流行的年代,正是抹杀批评,禁止怀疑的年代,我们是思想被封锁被掐灭的几代人证。

      其二,鲁迅的精神是否被继承?是否值得继承?我的回答是:假如鲁迅精神指的是怀疑、批评和抗争,那么,这种精神不但丝毫没有被继承,而且被空前成功地铲除了。我不主张继承这种精神,因为谁也继承不了、继承不起,除非你有两条以上性命,或者,除非你是鲁迅同时代的人。最稳妥的办法是取鲁迅精神的反面:沉默、归顺、奴化,以至奴化得珠圆玉润。

      其三,鲁迅喜欢骂人,是否导致文革期间人们互相攻讦斗争的恶习?阿弥陀佛!这样的问题需要回答么?有趣的倒是看看别的国家、别的时代,文学家思想家怎样骂人——我不认为这是骂人,反而指为骂人者,真是一种骂。但既是谁都用这个词,姑且从众吧——太远的例子不去说,仅看比鲁迅略早、略晚,或大致同期的人物:有人问福娄拜最近在干什么,他说,我在继续诅咒我的同胞,向他们头上倒粪便;托尔斯泰一辈子骂人,谁都骂,骂皇帝和教主,骂莎士比亚和尼采,骂前辈赫尔岑,骂老朋友屠格涅夫,当然,也骂他自己;尼采的咒骂则指向整个基督教世界,他说,天下只有一位基督徒,那就是耶稣,而“耶稣教”是两千年来欧洲最大的政治……在中国,应该为温柔敦厚的良人们编一册世界文豪骂人史,虽然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发生过文革,那样人整人。

      这种人整人的恶习、模式、话语方式,在三十年代的左翼内部已经发难,成为五四百家争鸣的异化。八十年代出版了鲁迅论敌骂鲁迅的大部头史料,九十年代有一部书叫做《鲁迅:最被污蔑的人》,历历举证鲁迅被谩骂被围攻的史实。这里仅举一例,即在新中国文艺牌坊中仅次于鲁迅的郭沫若同志,即曾公然宣判鲁迅为“双重的封建余孽”。当郭同志出口定罪前,他自称几乎不读鲁迅的书。

      其四,怎样看待鲁迅认同“无产阶级专政”?是的,我们这代人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子民。但不要弄错:从六七十年代的《红旗》杂志或《人民日报》通栏标题读到“无产阶级专政”这句话,和二三十年代在秘密书刊以及文人写作中读到同一句话,是两种读法,两种后果,两回事。是的,鲁迅曾是左翼阵营的大将——在他的时代,世界范围激进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十之七八选择左翼立场,譬如法国人文人阿拉贡、西班牙画家毕加索、意大利导演帕索里尼、彼德鲁齐等等,不仅左倾,而且是准共产党员——当“双重封建余孽”鲁迅先生晚期靠拢左翼,模写“无产阶级专政”这句话,不是出于政治信仰,而是再三目击“无产阶级”青年肝脑涂地,被枪毙。但及早道破左翼内部的虚伪、狡诈、霸道、浅薄,同样也是鲁迅。为什么呢?

      因为其五,鲁迅“向来不憚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这句话居然“助长了中国人的恶”,且不说此话通不通,这是什么逻辑?莫非此后至今遍中国滔滔不绝的恶人们在作恶之前,都曾请教过鲁迅的著作么——恶意,分两种,一种是自知其恶,一种竟出于所谓“善意”,若是今天还有中国人以这样的“善意”去责难鲁迅,这善意,在我看来就是十足的恶意。

      不过以上的问,以上的答,都愚蠢,那是一笔现代中国是非观的糊涂帐,是不值一谈的常识问题。可资详实对照的是鲁迅时代与我们时代的差异,这差异,才是还原鲁迅真正的难处。

                      (四)

      以下粗略排列一组时代背景、社会指标与文化形态,借以提醒我们为什么难以还原鲁迅。

      鲁迅青少年时期,中国有大清政府,有康梁乱党,有孙中山革命集团,有无数民间集社,有列国的殖民地。鲁迅壮年时期,北方是军阀政府,南方是国民政府,江西是苏维埃政府;而军阀在各省据有势力,国民政府曾分为宁汉政府,许多省份还设有苏维埃地下政府。到了鲁迅的中期与晚期,中国粗粗统一,但仍有南京政府与延安政府,抗战时期还有南京伪政府与重庆国民政府;而在鲁迅居住的上海,有日租界与法租界。

      鲁迅在北京厦门广州上海时期,学界有前清遗老,有各省宿儒,有留日派,留英派,留美派,留德派等等,这些海龟派与今日的海龟派不可同日而语,各有真正的学派、主张和势力。政治流派,则先后出现过君主立宪派,共和派,保皇派,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资本主义,自由主义,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还有无政府主义——在座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巴金”的笔名,就是取两位欧洲无政府主义者的中文译名:巴库宁和克鲁泡特金,他比鲁迅谈论“无产阶级专政”还激进,居然公开顶着无政府主义者的名,活了一百多岁——最近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一挡节目还公布了史料:虽然昙花一现,形同儿戏,但上世纪二十年代前后,中国的政党出现过上百个。
     
      鲁迅的同学、战友、论敌,有的是国民党要人,如蔡元培和陈仪;有的是共产党要人,如陈独秀与瞿秋白;有的既是国民党员又是共产党员,如郭沫若与田汉,有的既是学者教授又是党国重臣,如胡适之;当然,自也有许多无党无派的文人。教科书总是凸显鲁迅年轻朋友中的左翼人士与共产党人,察看鲁迅通信的朋友,却有国民党军人如他格外溺爱的李秉中;有鲁迅为之谋职,解放后被镇压的国民政府县官如荆有驎;也有先左后右的青年,如选择台湾的台静农。鲁迅与好几位左翼小青年从亲昵到绝交,但与国民党军政界或右翼小朋友反倒未有闹翻的记载。鲁迅的外国友人,则有俄国没落诗人爱罗先珂,有美国左翼小子史沫莱特与斯诺,而内山完造与增田涉等等日本友人,非左非右,并没有政治色彩。

      说到鲁迅与他同代人的交友范围,今天即便人脉最广,身份最特殊的角色,也不可能与社会身份杂异、政治立场截然对立的人群维持朋友关系或彼此为敌的关系。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朋友等同朋党,胡风集团、二流堂圈子,均曾获罪,关押自杀多人,株连千百。政治集团的类似案例更是不可胜数。八十年代迄今,则朋友关系大致是权利关系,或以升官,或以发财。相对纯粹的私人友谊勉强恢复常态,然而众人的出身、职业、观点或有差异,但我们全是国家的人,教育背景和整体人格,都是一样的。

      总之,鲁迅与他同代人的政治与文化版图,鲁迅与他敌友置身其间的言行空间,以我们这几代人同出于一个模子的生存经验,绝对不可能想象,不可能亲历,不可能分享鲁迅那代人具体而微的日常经验——当然,我们几代人共享齐天洪福,免于三座大山的压迫,免于乱世之苦。其代价,是我们对相对纷杂的社会形态,相对异样的生存选择,相对自主的成长经历,迹近生理上的无知。

      至于鲁迅的言论与思想,再早、再晚,都出不来。他的时代,是中国现代史国家祸乱与历史机会最为密集的世代,也是春秋以来唯一一次短暂的“百家争鸣”时代。倘若他被认为高于其他人,因为有其他人;倘若其他人不认同他,便说明那是群雄并起的年代。他身后被高悬、孤立,使我们只能仰望他一个。近二十年,那个时代与他对立的学说大约出齐了,然而最初的阅读形同烙印:我们读鲁迅在先,读其他人在后,听他骂人在先,得知骂他的文章在后。这种先后差异,不可低估。

      但这些都不重要,真的要害,是我们几代人早已被塑造为另一群物种。我们的思维模式、话语习惯、价值判断及无数生存细节,几乎无法与鲁迅及他的同代人衔接对应。我们的困难不是不认识鲁迅,而是不认识我们自己。要还原鲁迅,恐怕先得借助鲁迅的生存经验,做一番自我还原。

      譬如,鲁迅在中国数度迁移,但不必到派出所申办户口或暂住证;他与好几所大学有受聘解聘的关系,但从来没有一份人事档案尾随其后;他有身居高官的老朋友,但从未受制于任何单位领导;他被特务监视,但弄堂隔壁没有居民委员会;他的文章常被封杀禁止,但从未写过一纸思想汇报与书面检讨;他被多位友朋明攻暗伤,但并非出于卑怯的检举揭发;他被不同阵营污蔑围攻,但从未被国民政府“打倒”并发动全国性批判;他活在战祸频仍的时代,但从未领教过举国民众的武斗;他擅逃亡,但不是为了逃避隔离审查、监督劳动或遣送下乡;他活画出旧文人孔已己的凄惨末路,但对学者教授沦为囚犯或贱人的经历毫无感知;他为我们留下永恒的阿Q,但绝不会料到到阿Q同志后来可能当上役使乡民的村长,甚至县长;他私通乱党,名列通缉,但从未被戴上一顶右派或现行反革命帽子,所以,他不知道什么叫做被平反的狂喜与委屈。许多人讥嘲他是位“绍兴师爷”,可他从未经手一件我们时代哪怕最卑微的“冤假错案”;兄弟失和诚然是他最难释怀的内伤,此外,要论无可申说的个人委屈和无妄之灾,他身后的大小文人都比他阅历深厚;晚期,鲁迅主动阅读马克思学说,但从未被命令以唯物主义检讨、修改、以至公开否定自己的著作;不消说,他从未申请入党,从未听说全国文联与作家协会,从未被阻止或恩准阅读“内部文件”,从未由于行政级别分到或分不到一间住房,从未接受过哪位人事处科员的威胁或奉承;他的葬礼与为他抬棺的巴金同志的葬礼完全不同,不是国家操办;他被覆盖“民族魂”大旗的殊荣不是根据国务院或中宣部的指令;当国母宋庆龄与国师蔡元培以私人身份出席他葬礼时,伙同沈君儒章乃器等第三势力,而葬礼的秘密策划与公开策动,是当时的青年乱党如冯雪峰与大批左翼青年。这些人的政治身份与社会地位完全不同,却堂而皇之站在鲁迅的灵柩旁轮番演说,慷慨激昂,公然咒骂政府的无能与不抵抗。

      对不起,还有:鲁迅生前从未见过粮票和布票。

                       (五)
      所以周令飞动问“鲁迅是谁”,鲁迅怕也弄不清“令飞是谁?”——令飞与我同岁同届,我一见他,除了头十秒钟惊喜,旋即发现他是我的哪位中学同学。我在他脸上搜寻鲁迅,结果读到所有老知青的心理与生理密码:十六岁我下乡落户,在赣南零上四十度的酷暑中割水稻;他十六岁当兵,在东北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站岗;八十年代我去了纽约,他去了东京;在台湾,我有一位爷爷,他有一位太太,当初他俩在东京向中国大使馆与台湾办事处申报婚姻,两边的官员均不敢作主成全这对政治鸳鸯……反正令飞同志的成长与他祖父没有任何相似之点,却和我出奇地相似。

      我也见到令飞的爸爸。多么熟悉的老上海人。在他的回忆录中,许广平先生晚年经历了所有国家高干的悲喜剧,那是由人事处、房管所、中央领导、以及历届运动编写的曲折剧情。假如鲁迅先生半夜敲门回家,海婴母子必须花费无数口舌才能使鲁迅听明白——只有一部分故事早已为鲁迅所熟悉,那就是左翼分子的上纲上线、弄权整人。但他绝对想不到当年左翼小圈子的暴戾,日后竟扩大为神州大地数十年斗争生活,其中,单是“气宇轩昂”的左联“元帅”周杨同志当了文化部长,六十年代又遭报应的个案,就会使他大开眼界。

      这就是鲁迅决定拯救的孩子们。调动他平生所有经验,他也弄不清这些孩子玩得是什么把戏。

      七十年历史,是我们与鲁迅成为彼此的异类的历史。今天不论怎样谈论鲁迅、阅读鲁迅,我们的感知系统或研究手段,其实都很难真的奏效。在我们的上下周围,鲁迅那样的物种灭绝了——岂止是他,伟大的早期国民党人,伟大的早期共产党人,伟大的革命者与启蒙者一代,在今天的人群与人格类型中,消失净尽——而在鲁迅的时代,这些人不论为敌为友、为官为匪,但他们的伦理道德血脉教养,个个跨越唐宋,上溯先秦,同时,他们是中国第一代世界主义者,第一代现代民族主义者,第一代新型的文化精英和政治精英。

      或曰,难道时代没有进步吗?大大进步了。“革命前辈的鲜血岂能白流!”我相信诸位不会误解我在夸大过去,贬低今天。事物与人物需要比较,至少,一个物质的现代化中国足使鲁迅目瞪口呆——鲁迅早年在北平穿着单裤过冬,无缘享受空调;鲁迅坐车有感于道路颠簸,无缘驰骋高速公路;他主张抛弃毛笔,可未曾梦见电脑;他晚岁收藏不少《世界裸体美术全集》,可惜看不到今日的超短裙……一个价值迷失的中国也足使鲁迅与他的敌友哑口无言。不过他早经预先绝望过了,好像知道将要认不出未来的中国,他说过,未来是坟,坟的未来,无非是被踏平。

      西方人物的身后命运怎样呢?譬如,启蒙运动确实塑造了今日西方,尼采果然标举了新型知识精英的立场,马克思大大颠覆了资本主义。然后,启蒙先贤、尼采学说、马克思主义不断被后代展开、追问,并持续超越。当李维·斯特劳斯怀疑晚辈福柯或德里达的学说时,他知道审慎而准确地用词;巴特尔出道之书《写作的零度》旨在与长辈萨特辩难,而他最后著作《明室》的扉页,题写“向萨特的想象致敬”……十倍百倍于鲁迅耗尽心智的文化论战,在西方从未停止,那种激烈、深度、不苟同,尤其是丰富的建树,远远超过鲁迅与他的敌友。在西方,文人从未被打倒,而是被质疑;从未被神化,而是被纪念;从未被架空,而是实实在在地被试图理解、被持续研究。我所亲见的西方人谈起先贤与哲人,并不大惊小怪,只是平静而诚恳的尊敬。

      我们只有一位鲁迅。当我们这代人被纵容阅读鲁迅及不准阅读胡适,乃出于同一的原由和性质。而鲁迅死后,他的价值追求便被成功地窒息:或者割裂、或者歪曲,休想继续传递、提升、展开。他的大半命题在今日中国远未过时,却被迫停在过去时。同时,那份政治化的鲁迅遗产以不可抗拒的方式灌输至今,看不出停止的迹象——在中国,鲁迅和马克思各有分工:鲁迅专门负责诅咒万恶的旧中国,马克思专门负责证明社会主义的必然性。而今“与时俱进”的国情又将鲁迅和马克思的脸涂得又红又白,他们仍然被孤零零吊在中国现代史上空,既当圣人,又做恶人:不是吗?今日千千万万中学生大学生对马克思或鲁迅敬而远之,又不得不与之周旋:他们年年必须背诵马克思教条(俗称“马概”)以便通过政治考试,又年年被迫阅读鲁迅并书写读后感。什么是马克思主义?鲁迅有哪些价值?孩子们根本不在乎。在今日知识谱系中,马克思与鲁迅被重视的程度是半世纪以来最低点,除了屈就而厌烦,年轻人对他们没有尊敬,没有爱。

      这也是为什么维护或质疑鲁迅的种种絮叨,均难发生真的影响和说服力。我们既难消除鲁迅,也难以挽救他,他在我们够不着的某处,他甚至不属于自己的血亲:当周令飞问道“鲁迅是谁?”我猜想,他愿意强调的身份并非仅仅因为他是鲁迅的孙儿。他与父亲在家里提起祖父,恐怕不常称之为“爸爸”、“爷爷”,而是直呼“鲁迅”,正象七十年前周作人指着自己妈妈说:“这是鲁迅的母亲。”

      说来不仅是令飞的祖父,五四前后的重要人物都被架空了、作废了:梁启超、孙中山、蔡元培、胡适、陈独秀、梁漱溟、马寅初……这份名单顶多进入学术研究,不再发生温热,投射光芒。他们的命运模式是这样的:先是失败的历史英雄,接着,空留英雄之名而遭遇历史性失败。

       “鲁迅话题”不能只谈鲁迅。只谈鲁迅,将会加深他的孤立,使这孤立更精致,更难以把握,“鲁迅研究”本该是文化研究,然而我们时代货真价实的文化在哪里,拿什么去研究鲁迅——当海涅对哥德微妙地不敬、庞德改动艾略特的诗章、巴特评析纪德的文体、纪德发掘妥斯托也夫斯基的深度、博尔赫斯偏爱叔本华的哲学、昆德拉分析贝多芬的乐谱,他们不必顾虑种族与时空的阻隔,因为他们当然地属于同一的、有效的欧洲人文大统,不曾迷失于历史谎言,更不会在历史断层的深隙中,坐井观天;当以赛亚·柏林大范围质疑启蒙遗产,并居然从康德的线索中清理出民族主义信号时,他是在挽救并丰富前辈的学说,而他纵横捡视古希腊迄今的思想遗产,乃基于对西方文化版图足够的资格与确信。

      我们有这样牢靠的资格与确信吗?

      十月以来,鲁迅逝世七十周年似乎成为媒体与社会一组相对自发的话题,看过去显然不是官方纪念的老花样。可喜的是,当今中国莫可名状的文化形态,其表层,稍微有一丁点接近鲁迅时代的意思了:知识景观逐渐铺展,言论空间有限豁裂,开放的国策不容逆转,旧有意识形态在年轻一代相对失效。总之,这都是好消息——不是对鲁迅的好消息,而是对于我们。

      最近我收到几家媒体关于鲁迅的问题,重复道:我们为什么还要阅读鲁迅?我的回答是:一,不必勉强。当年《呐喊》《彷徨》再版时,鲁迅就不愿意,说不要用他阴暗的念头影响小孩子;二,七十年来的历史剧情是我们解读鲁迅的珍贵资源,因为他的光焰需要我们世代作有效的映衬。换句话说,第三,鲁迅早将自己烧毁了,他的价值可能照亮的,应该是我们——我们愿意被照亮吗?

      回到这篇讲稿的题目:“鲁迅是谁?”我愿去掉“鲁迅”两个字,改成“我们”。

                                    2006年10月12日

  • 等而下之的死法与等而下之的说法

    日期:2006-07-23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我的大学古代汉语老师跟我们讲,古代人关于死的说法是分等级的。天子之死,叫“崩”,你听那“崩”的一声巨响,天塌地裂一样震撼;诸候国君之死就得低调点了,叫“薨”,轰的一声,虽然没那么嘎嘣脆了,但仍颇具声势;到士大夫的死,就更低调了,叫“逝”,一个卷舌音就搞掂了;死得最没出息的,是那些庶民,什么都不是,就叫“死”吧。去如抽丝,咝咝一点儿微音,果真轻如鸿毛。

    所以脾气不好的同志如果要考究地骂人,就不要学那些粗人,大怒时高叫“老子崩了你”,声势固然有了,不过这是边骂边抬,也太给对手面子了。还是温和地骂“你去死吧”为好,泄愤之余连带在阶级地位上打击一把对手。当然最好是不要骂人了,直接“憋死他”,彻底让对手一点儿地位都没有。

    顺便回忆一下这位老师。先生单姓一个猛张飞的张,单名一个猛张飞的猛,人却长得高大儒雅,说话有古汉语般的舒缓节奏,一件牛仔布的长外套,他也能穿出宽袍大袖峨冠博带般的飘逸。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我现在写字有几个笔划就是从他的板书中模仿来的。

    张老师讲“死”这事讲得生动有趣,所以我现在还记得,且常有发扬光大之念。多年观察总结,终于发现有一个例子可远绍先贤。我发现指引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指导方针”,在说法上也是分等级的。

    …………

  • 进步

    日期:2006-06-05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10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学校。每逢“历史上的今天”的这几个夜晚,总有几辆警车围着校园外的街道缓缓巡逻,便衣们也仿佛忘了自己是便衣,惹眼地扎堆。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大排档都接到通知,必须在10点前关门。这些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喝点儿酒,没多少话说。

    今天在GT上与在北京的朋友聊起,他说现在仍然这样,只是小酒馆关门延迟到12点。

    10余年了,进步了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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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是容易的

    日期:2006-05-23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又闻活埋人。

    山西,大同,矿井渗水,据称57人被埋,生死未卜。这个从小学起就知道的著名煤都,如今与血泪、伤痛、愤怒和绝望联系在一起。天下大同,大同世界,寄托了几千年来的崇高理想的一个名字,念起来是那么讽刺。

    批露出来的原因还是耳熟能详的那些:违反安全规定,管理混乱,连下井人的名单都弄不清;矿主草菅人命,瞒报死伤,转移家属破坏调查;官府监管不力,勾结谋利,腐败。再上升一点,贫穷绝望中的生存选择,“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式的人性冷血。

    记得去年《南方人物周刊》评中国矿工为“年度人物”,因为全世界全年死亡的8000多矿工中,中国占了6000多。在这个盛世,煤炭来到世间,每一块都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在生活和煤一样黑的矿区,死,是容易的。

    又闻砍杀人。

    广州繁华之地,长堤大马路,几名酒醉的人因踢倒了路上的“雪糕桶”,就招来保安群殴,一死三伤。每天看报,类似这样的事几乎是例牌新闻和惊悚系列剧,“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如今走在街上,每个人都提高警惕,防被人打刧,防横死街头。在繁华销金的大城市,死,也是容易的。

    又闻毒死人。

    齐齐哈尔第二制药公司生产的假药已毒死了9个人。在制药这种本为“济世救人”,本应“仁心仁术”的事情上,造假者也一样驾轻就熟。毒酒,毒米,毒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毒不同。还有那民粹主义者和爱国青年曾为之热血沸腾的“汉芯”,也是假的。好在汉芯不是拿来吃,它毒不死人,它只是“毒心”。

    原来在酒席上,在餐桌上,在救命的手术台上,死,一样是容易的。

    这是一个对死亡最有心理承受力的国度。帝制时代杀人是家常便饭,诛族、屠城的事都常有。近一些,民国了,清党也好,革命也好,处处人头落地,异族进来杀人如麻,同族一样杀人如草。再近一些,共和了,饿死,整死,冤死,死的花样仍未曾有所少见。于是一直到如今,习惯性死人的流风余韵依然不绝。伟大的母语中有个词叫“人命关天”,但细究起来,几千年来这个“天”到底在哪里?

    《往事何堪哀》里记载了胡适的一段话:

    昔有鹦鹉飞集陀山。山中大火,鹦鹉遥见,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天神言:“尔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今天正是大火的时候,我们骨头烧成灰终究是中国人,实在不忍袖手旁观。我们明知小小的翅膀上滴下的水点未必能救火,我们不过尽我们的一点微弱的力量,减少良心上的一点谴责而已。

    我在深夜里写着这些死人的事,也终究是袖手旁观而已。在一个被惨事折磨惯了的社会,一个在惨事中适应了遗忘的社会,我真的不知道该说怎样的话,来哀悯这些已见惨不惨的惨闻。但说一说,总比假装遗忘好。

  • 罗素: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

    日期:2006-03-19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我常被人劝说信教,一直因为人家的善意与热情而不能有力地拒绝。我欣赏宗教中的部分文化观念,但始终认为宗教与人类的思想自由和理性精神背道而弛,一旦将其上升为一种无条件的信仰,则不免中了大毒。

     

    今天看到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六日在伦敦现世学会的演讲,睿智恳切,特录以备忘。

     

    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

  • 敏感

    日期:2006-03-09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带三个表 @ 2006-03-09 02:11

    我喜欢开玩笑,但是这次并没有想跟大家开玩笑,更不想愚弄你们。
    所以,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也不像外国媒体想象的那样。
    谢谢大家关心,在此向你们表示歉意。

    搞不清什么原因,这么一惊一乍,连我那篇与此事相关的《官方语言》也消失了几个小时。见惯了那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忽然来个不那么众所周知的原因,真让人找不着北。

    他们的敏感症害得我们都得了敏感症。但不管怎样,没事就好。

  • 转贴:纪念李钢君

    日期:2006-03-08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红朝五十七年二月二十日,就是蟠愚府广南新城野猪代表、维权斗士李钢君被貉生疮绽遣五暴徒袭击生命垂危后的五日,我独在江边徘徊,遇见萨君,前来问我道:"怒兄可曾为李钢君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写过一点"。他就正告我,"怒兄还是再写多一点吧;忠直如李钢君遇袭,人神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是我知道的,凡为人们所敬仰的,凡一片公心热心公益的侠义之士,下场多为不妙。然而一片暗无天日的艰难时世中,李钢君毅然决然投身维权崎岖路,其悲壮慷慨不啻于风萧萧兮易水寒。李钢君现已缠绵病榻,需好一阵修养,终是元气大伤。侥幸免于暴行偷生于我等者,以笔作刀,还击丑类暴露罪恶实为应有之义。

      可是我实在悲愤莫名。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三位业主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马甲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最大的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作为伤者的慰问品,以期李钢君及后来者继续前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先前写的一点东西实在不足够。离二月十五日也已有五日,为了不使心头的怒恨随时光淡去,我正有再写出来的必要了。

      在被歹徒袭击的诸业主中,李钢君是我的挚友。现在如此说,有些踌躇,李钢君数次率众冲锋、单刀赴貉生会时,我或者泯然众人中或者浑然不知,现在冒攀实在惭愧。我只有对他表示我的钦佩和敬意。他是万马齐喑中的一声长啸,他是举世皆浊里的一股清流,是对时代前进有贡献的青年才俊。

      李钢君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乃是04年新城论坛上,初始ID名为"果子狸",时值沙士刚刚过后,一见难忘。所发帖子不温不火,娓娓道来,文字不多,道理不浅,暗中称奇。其时坛中风头人物凡几,李钢君于其中并不显露。直到后来,搜弧改版交点,李钢君易名"空房",渐渐脱颖而出。广南开盘以来,纠纷不断,物管野猪矛盾重重,貉生糠颈内部混乱,数易其主,村巴房屋水电百病丛生,三日一维权,五日一示威,居无宁日。众野猪痛定思痛:若无野猪会,权益断难以保障。坐而论道易,虽有成立野猪会之心,奈道阻且长,加之奸商作梗,野猪所想不尽同,始终难成事。数波风云人物,或是力不从心,或是难耐繁杂琐碎,又恐流言,纷纷退却。李钢君值此颓势,知难而进,坚忍不拔,团结一众顽强之士:董师、崔老、利益、踩死、凯悦、侠客等排除险阻奋然前行,成绩已然可观,野猪会之成立依稀可见。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力所屈,反抗党羽众多手段阴狠的貉生会,应以为豹头环眼面容强悍膀大腰圆之关西大汉,而李钢君身材颀长面白无须牙齿白净实难同维权斗士相连。

      二月六日,交通乍然改线,直如开水溅入油锅。凡广南有事,必为交通有变,唯交通事乃一众野猪关注之焦点。是日晚,众野猪不约而同,聚集声讨异气,要求返还原状。交通骤变,不惟异气一意孤行,貉生会实乃罪魁祸首。广南诸盘,唯新城交通事多,翻云覆雨,野猪苦不堪言,貉生会断不能撇清关系。野猪群情激愤,环绕南方一周后,遂向貉生会总舵进发请愿,在猪头口生变,貉生会家丁凶狠异常,气焰嚣张,骤然发难,突袭众野猪致两人受伤头血直流,急召白车施救。可恨,一众差人坐视行凶,袖手放纵,致使局面一发不可收。曰:自古土匪在深山,如今土匪唤阿瑟。二六事件,纯属野猪自发而行,李钢君等筹委会成员均未介入。

      野猪遭此重创,断无善罢甘休之理,或于网上公告天下,或于官场寻解救之道,或于喉舌投诉报料,均未果。二月十二日,为替受伤野猪讨回公道,李钢君出面同貉生会及糠颈呜咽交涉,貉生糠颈均敷衍以对,李钢君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辞:野猪所为,俱是正义要求,有些事端鄙人也不知情,但要向貉生会说明,鄙人做事做到底,野猪会一日不成立,鄙人一日不罢休,誓与野猪会相始终,断无半途而废之理,我如有不测,自有后来人接上,你等不要痴心妄想野猪会一蹶不振。

      言犹在耳,一语成谶,我在十五日当晚七点四十五,就知道半个钟前李钢君遇袭之事。邻居告知,说五名打手直入李钢君府邸,在李钢君泰山泰水五岁幼子前痛下杀手殴打李钢君,然后逍遥遁去过岗哨如入无人之境。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温文尔雅理性和蔼的李钢君,更何至于喋血在自家门内?

      然而即时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李钢君亲属及邻居。暴行延至其泰水,连五岁幼子都目睹其暴行。是日小区繁多之监控器械离奇集体失效,无一录得贼人之相,但糠颈就诬称,说"双方有责"!但接着就有无耻妄言,说李钢君咎由自取。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妄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李钢君甫用餐完毕,唤妻返来食饭,故门未封锁。自然,家,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想到,歹徒嚣张至此,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上门施暴!直冲而入,不由分说,将李钢君打倒,用脚猛踹,狠毒甚于豺狼。重创后的李钢君,尚未昏迷,挣扎报官并唤众野猪来,幸而野猪即时赶到送往急救不至成千古恨。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李钢君,终于遭到暴力相向,这是真的,有他被切除的脾脏为证。当李钢君被五名暴徒践踏在地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和谐社会良民流血的惨状,闭口诚信开口露出獠牙的凶相,不幸全被这个血淋淋的脾脏抹杀了。

      但是行凶完毕的暴徒们却居然昂起头来,贼喊捉贼,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街头暴力每日上演,况且又未死人,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饭后以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马甲作"诬陷"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无非是野猪想过安生日子而不得。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维权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在时下的红朝。

      然而既然有了一个脾脏,当然不能说什么时候未必不会出来一个肝脏、肾脏。至少,激励了后来者,团结了尚有良知的野猪。纵使零落成泥碾作尘,还有香如故。太祖有云: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一个扫帚暂时倒下,还会有扫帚继续扫荡灰尘。倘能如此,李钢君也可以欣慰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马甲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维权人士竟能坚毅如此百折不摧。

      我目睹中国维权人士之办事,是始于前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暴行后互相救助,虽威武不能屈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维权义士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暴行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李钢君!

  • 官方语言

    日期:2006-03-08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今天上网,循例从博客链接中点击“带三个表”,想接受一下王小峰的文字按摩——我已和不少人一样染上了这个不良习惯。然而今天有不同遭遇:打开页面不再见到“珍爱生命,远离博客”的招牌,只见一句官方语言:“由于众所周知的不可抗拒之原因,本博客暂时关闭。”

    既是众所周知的事,就不说了吧。这仿佛是个道路以目的时代。

    再想起前一段时间央视等机构对“低俗”的批判,想起《东方》、《战略与管理》、《冰点》等刊报的相继覆灭,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运气不好的人:我喜欢看的东西总是不长命。我以前以为我只是在看中国足球队比赛的时候会有这种不幸:我看必输,为此我已满怀自责地不看国足好多年。但我没想到我看足球以外的东西也会有这种悲伤。

  • 让我们高雅起来吧

    日期:2006-02-27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网上消息:   

    近日,国家广电总局一纸净化荧屏的通知,使全国各家电视台纷纷开展了抵制节目低俗之风的工作。

    广电总局下发的“2006年广播影视工作要点”提出,各家电视台在节目内容上,不得报道娱乐明星的私人生活,不得以揭露名人隐私为噱头。黄金时段不宜过多播出单纯搞笑等同一类型的电视剧。同时,今年是建党8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黄金时段应开播近10部弘扬主旋律的电视剧。

    广电总局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总局会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督察,一旦发现节目中出现宣扬婚外恋、暴力、色情,不适合未成年观众收看的低俗内容,必将对该节目及其所属电视台进行公开批评、停播等处罚。(据法制晚报)

    我大胆设想一下以后的电视走向:一条是金光大道,说完战士的责任重,再说妇女的怨仇深;一条是羊肠小道,讲神讲鬼、造神打鬼、装神弄鬼。还有就是做辫子戏帝王戏的人们有福了,他们不在广电局认定的低俗之列。

    不知还能不能看武侠功夫片,或者只能反复播《霍元甲》?因为这部片子在打完几轮后得出结论: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符合不宣扬暴力的不低俗标准。

    让我们听从广电局的号召,高雅起来吧,别辜负了领导的一片苦心。

    让我们回到未成年的纯真年代吧,在和谐社会主旋律的背景音乐中快乐成长!

    忽然想起我正打算换一部新电视机,庆幸我住在广东,实在不想高雅时可以看看香港的电视。

    另:到底怎样才能高雅起来?请参考以下范例:
    http://news.163.com/special/0001139T/funnynews060223.html

  • 读些闲书,说些闲话

    日期:2006-02-21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周末在家里楼下的“诗书人家”买了几本书:《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两部,《在细雨中呼喊》一本,杂文选两本。

    前两本两天一气读完。《在细雨中呼喊》当年早读过,买来收藏。杂文选是买给老爸的,不能老让他在书店里说现在的盗版书多好,又便宜质量也不错。这多不厚道。

    刘心武的红楼揭秘,就如封面广告:“闲坐说红楼,惊起梦中人。”我读《红楼梦》是读得又粗又俗。只觉得文辞优美,记事传神,博杂深厚而井井有条,还有就是觉得前后货不太对板。明明听着前面说谁谁怎样死怎样生,后来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原来是续书人搅了局。

    好个刘心武,真有想象力,颇有胡大师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POSE。我于清代康雍乾三朝故事所知不多,曹雪芹家族史更是从没看过。听刘老师这么一说,还觉得真有些道理,至少能自圆其说吧。

    网上看到有正统红学家猛批刘心武,不过批评的理由令人郁闷。不能拿“应不应该”说事嘛。是不是发表红楼新论也要先注册申请报名审批呢?人家又没拿你红楼梦学会的经费,爱怎么研究干卿底事!说是“再沉默下去人们会有意见了”,暴笑。挂着红楼梦学会的名而久无高见名世,人们都早已就没兴趣提意见了,如今一个局外高人掀了点新意出来,你反要来代表民意提点意见,说人家不该拿着些猜想就上央视讲课,仿佛讲点猜想就毒害了青少年一样。

    前一向袁伟时教授对100年前的拳民旧事说了些新鲜话,惹得批判一浪高一浪,这也罢了,因为袁教授那是摸了老虎屁股,虽然他不过是戴着手套轻轻摸,而且自以为摸的只是象腿。谁让他只知“狡兔有三窟”,不知老虎有“百变华美臀”呢?到处都是虎威臀影,当然一不小心就触着了。没想到有人眼里连红楼梦都成老虎了。为一本有意思的大书争鸣一下本是多有意思的事,又何必一上台就先审查“红学准入证”。

  • 别人的美国见闻:自己在家教小孩

    日期:2006-02-15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自己在家教小孩

    Joanna

     

    刚到圣荷塞加州州立大学不久,校方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了解美国的风土人情、社会背景,为我们每人联系了一户友谊家庭。

    与友谊家庭的第一次见面是按照美国非常流行的potluck(聚餐)方式进行的,双方都带些食物或是准备的饭菜一起共享。由于大家都互不认识,主办方把双方的名字做成标签式的不干胶贴在衣服上。我只知道联系我的友谊家庭女主人叫Renee(伊莲)。刚一走进聚会的场所,一位女士满脸笑容地向我打招呼,并向我介绍她的先生Richard(理查德)。她就是Renee。按照惯例,我和他们一家互换名片。这时,一个身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也走过来,发了张名片给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地址,电话还有学校名称。她叫Shelly,是Renee最小的女儿,今年七岁。她成为和我交换名片者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了。在和他们的交谈中,我了解到Shelly并没有去上学,而是Renee自己在家教她。自己在家教小孩而不去学校上学?我以前在国外电视剧的情节里看到过,但基本上都是小孩生病或是智力方面有所欠缺才这样做的。我看到的Shelly聪明活泼,应该不属于这种情况。我试探性地问她为什么不让女儿去学校上学,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上学太累了,我不想让她的学习有太多的压力。小孩子就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玩耍。玩是小孩的天性。”我说:“美国的小孩不是有更多的时间玩耍吗?”她耸耸肩答道:“20年前也许是这样吧。我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是在学校接受教育的,那时还行。但是现在学校也开始逼迫学生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如果孩子不通过在学校学习各种重要的知识来考上大学或者找到一份好工作,是不可思议的。但是,自己在家教孩子怎么教呢?由于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没有再问下去了。

    一个星期后,Renee邀请我们去他们家做客。走进客厅,我看到有个角落被一张小方桌和各种各样的图片、书、音像资料所占据。她告诉我,这就是Shelly的教室,她就是在这儿给女儿上课的。我还注意到墙上有自己制订的课表和Shelly的表现情况表,表中含有起床、刷牙、洗碗、照看宠物等内容,如果她做得好就能得到一朵小红花。我深深佩服这位全职母亲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素养。这一次的长时间交谈,我对美国人自己在家教孩子的现状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一般来说,是妈妈放弃工作在家教小孩,但也有的家庭是爸爸来承担的。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对于学校不能有效充分地满足孩子的需求和兴趣不太满意,担心孩子的独自的学习方式、创造力和智力会被标准化的、一个模子式的教育所破坏。住在农村的家庭,周边都是空旷的土地,就可以让孩子尽情地享受与大自然接触、发现其奥妙的乐趣,进而感受到独立和自我满足;住在郊区的家庭,就可以让孩子充分参加童子军的活动,体育运动以及社区提供的各种各样的孩子感兴趣的课程班;住在城市的家庭,则充分利用附近许多的博物馆、文化中心、图书馆,让孩子的兴趣得到满足;还有很多家庭更愿意利用这种自由,带孩子到国内其他地方旅游,在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和欣赏自然风光中让孩子获得知识。

    当我问及在家教小孩在美国是何时开始的,目前是否很流行时,Renee告诉我,这一现象在独立战争之前就有了,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后,美国的缔造者们也曾就是否要制订强制性要求小孩到学校读书的法案进行过激烈的辩论,但他们后来还是把决定权留给了家庭和地方政府。所以在美国的开国文献中,不管是独立宣言还是宪法中都找不到教育或者学校的字眼。20世纪70年代后,自己在家教小孩就开始流行起来。根据联邦政府的调查,1999年全美有85万小孩是在家接受教育的,2005年则达110万之多。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家长都可以在家教小孩的。根据法律规定,在家自己教小孩的父母必须持有有效的相当资质,并到教育部门登记注册,才能这样做的。比方说如果父母只有小学教师资质,孩子到了中学年龄就不能再由父母教了,除非父母不断自学,获得更高学历和更高程度的教师资格。政府对时间、科目等方面也有具体的规定:小孩每天不能少于3小时的教育,1年不少于175天,必须在每天上午8点和下午四点之间进行,用英语教学学习公立学校的科目,并且家长提供要保持出勤记录,教学记录等资料等有效的证明。

    一个晴朗的下午,Renee约好和我们一起去红杉树森林公园去徒步远行。上车后,没有见到可爱的小女孩Shelly。她笑着告诉我,今天是在家教小孩者协会组织孩子们去社会参观实践的日子,她可以偷懒一天,对Shelly来说,也是开心的一天。在她家住的一条街上有四个家庭是采取同样的教育模式,Renee参加的那个在家教小孩协会有60名成员。不仅如此,当地有不少专门支持在家教小孩的社团,他们有规律组织一定的课程、活动日或是进行参观或聘请专家进行教育、心理方面的讲座,帮助家长处理教育中存在的问题。活动日一个星期一天,社区内所有的在家教小孩的家长都在一起聚会,也为小孩子提供见面玩耍的机会,他们或是去公园、博物馆、科技馆、文化中心等,或是去森林公园发现大自然的美妙和神奇。大人们可以分享各种困难和经验,小孩也有自己的朋友和同学。由于美国实行的是16年义务教育制度,在家受教育的小孩也可以随时中断,返回公立学校或私立学校,到适合他年龄阶段的年级去读书,公立学校是不需要参加任何考试的。当地政府,很多学区为在家受教育的小孩提供课表和各种学习项目,小孩子也可以到附近的公立学校选修几门课程,还可以参加学校的运动会。也就是说在家接受教育的小孩拥有和在校学生进入各种资源和公共设施的途径和权利。

        看样子我所担心在家接受教育的小孩会不会感到孤单寂寞的问题是多余的了。

  • 我知道有些话我说不好,所以我努力地去听一些说得好的话。

    我知道有些话不容易听到,所以我努力地去记住这些难得的话。

    也许某天我们需要以手抚心,凭借这些话在心里沉淀的力量,去拒绝听一些实在不象话的话。

    总有一些人从不讲理,总有一些人还在讲理。这是新年的愤怒与忧伤。这个世界,有时真的得向它竖起坚强的中指!

    …………

  • 谁说这个冬天不太冷?

    日期:2006-02-04 | 分类:凭轼瞻远 | Tags:

    过年过得乐不思博。

    这两天回来得了些空,于是重开众博,了解一下方寸之外的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只得一声叹息:好消息不多。

    埃及沉船。

    《冰点》停刊。

    谁说这个冬天不太冷?

    为什么我常要为不关己的事叹息?因为我的呼吸连着那些不关己的世界的空气。